
元阳县牛角寨镇稻鱼鸭综合种养示范基地。
在元阳县牛角寨镇新安所村,层层梯田绿意翻涌。农业技术推广研究员普伟头戴草帽、脚踩雨靴,早早来到稻鱼鸭综合种养示范基地,察看稻谷和鱼苗、鸭群的长势。雨靴不透气,为了缓解闷热感,他往鞋里灌了水,走在田埂上“吧唧”作响,这是农科人员常年蹲守田间想出的“土办法”。他蹲下身,手掌轻轻拂过稻叶:“你看,虫子几乎都被鸭子吃掉了。稻鱼鸭共生,绿色环保,一田三收,都是土里‘长’出来的办法。”
若想读懂这套延续千年的共生模式,不妨走进哈尼梯田文化博物馆。馆内陈列着一件哈尼族银饰——日月盘。圆盘之上,鱼、白鹇、螃蟹、青蛙4种动物环列其间。在哈尼族的信仰世界里,“鱼生万物、鸟兆光明、蟹通水路、蛙报农时”。4种生灵,无一不与水、稻、田息息相关。千百年来,哈尼先民正是在这样的自然观照下,在哀牢山上开凿出层层梯田,逐步摸索出稻鱼鸭共生的生态种养模式。
如今,这套千年共生智慧已从“口口相传”变成了“有据可循”。今年5月1日,由红河州农业科学院牵头编制的《稻鱼鸭综合种养技术规范》(NY/T 4783-2025)正式施行,成为我国首个稻鱼鸭综合种养领域的国家农业行业标准。
习近平总书记指出:“标准决定质量,有什么样的标准就有什么样的质量,只有高标准才有高质量。”
红河,用这份标准的诞生,回答了千年农耕智慧如何与现代科学标准精准对接的时代命题。
溯源
千年农耕智慧的时代回响
红河哈尼梯田是全球罕见的集世界文化遗产、全球重要农业文化遗产、世界灌溉工程遗产于一身的农耕文明活态样本。
这块土地生养的哈尼族人有着最朴素的生态观:“有林才有水,有水才有田,有田才有粮,有粮才有人”。山顶森林涵养水源,顺势而下滋养层层梯田,形成森林、村寨、梯田、水系“四素同构”的立体生态系统。
在哈尼梯田里,水稻为鱼、鸭提供栖息环境与遮阴庇护,鱼和鸭游动疏松土壤、取食稻田杂草、绿藻、浮游生物、虫卵、幼虫和病原菌等,粪便增肥滋养水稻,减少了稻田中化肥、农药的投入,三者相互依存、动态平衡。
这套模式的精妙之处,还体现在种养环节与水稻生长周期的精准衔接上。按照哈尼梯田的耕作传统,每年2月至3月育秧,4月初至5月底栽秧,水稻栽插后20天左右返青扎根,此时便可投放鱼苗。鱼苗投放1周后,雏鸭进入梯田。当水稻进入灌浆期,农户将鸭群转入田棚圈养,防止啄食稻穗。待水稻收割、鱼捕捞完毕,鸭群再被放回梯田觅食残饵,形成完整闭环。“秧苗刚移栽、长势嫩弱时放鱼,容易拱伤秧苗根系;投放太迟,田间杂草、浮游生物等天然饵料变少,鱼缺少天然食源。”普伟说,正是依托这一智慧,梯田历经千年耕作,始终维持着充足的土壤肥力与清澈水系,实现了绿色、生态、和谐的可持续发展。
千年梯田作为千年农耕文明的传承,世代遵循着一套共通的运行法则——何种时节开展何种生产、何种行为可为与不可为,均化作基于生存智慧的共识。“这与现代标准化在精神内核层面是相通的,二者都追求有序、可预测、可持续的生产方式。但共识不等同于标准,它更偏向于一个方向性的框架——从业者知晓应当遵循的方向,却不明确精确到何种程度才算合规。”红河州农业科学院院长李勇成一语道破,“这正是从‘老经验’迈向‘新标准’必须跨越的难题。”

农业技术推广研究员在田间察看稻株长势。
破题
“老经验”的现代化之问
2013年,红河哈尼梯田被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名录,这份千年农耕文明由此被世界看见。然而,遗产桂冠解决不了现实难题。哈尼人世代守着梯田,但随着时代变迁,梯田耕作的比较效益在下降。如果种田的收入远不如外出务工,谁还愿意留下来?若梯田无人耕种,文化遗产便成了无源之水。
稻鱼鸭综合种养模式,是破题的一条重要路径。但问题是,这套模式长期靠口口相传的“老经验”维系,秧插多深、鱼苗什么时候投、鸭苗放多少只、田里挖多深的鱼沟……各家有各家的“土办法”,产量和效益参差不齐。在国家行业标准层面,也还没有专门针对稻鱼鸭综合种养的技术规范。要让稻鱼鸭综合种养模式在当下具有竞争力,就必须用标准稳定产量、提升效益,让稻鱼鸭从糊口的营生变成有吸引力的产业。
早在2018年,红河州便在全国率先发布了《哈尼梯田稻鱼鸭综合种养技术规程》地方标准。在此之后,红河州农业科学院联合全国农业技术推广服务中心、中国标准化研究院等16家单位,在云南、贵州、四川、湖南、黑龙江等地开展大田试验与数据验证工作,积累了从梯田到平原不同种养场景的大量一线实测数据,让红河州拥有了将千年农耕经验转化为国家标准的坚实基础。

梯田鱼丰收。 图片来源于红河州融媒体中心图库
攻坚
从“口口相传”到“科学量化”
从“老经验”到“新国标”,最大的挑战在于如何把千百年积累的“感觉”转化为可量化、可操作的技术参数?
标准起草组在各试验地区设置对照田块,用数据回答每一个“该多少”的问题。比如:
鱼沟挖多深?科学开挖的鱼沟,既要保障鱼类有足够的活动、觅食和避敌空间,又不破坏水稻根系生长。标准明确要求鱼沟和鱼凼总面积不超过稻田总面积的10%,鱼凼深度宜为1米至1.5米,鱼沟宽度宜为60厘米至80厘米、深度宜为50厘米至60厘米,鱼凼、鱼沟应相通。
鸭苗放多少?标准起草项目组根据鸭的生长习性和养殖特性,结合相关文献资料和田间试验结果,得出在稻鱼鸭综合种养中,鸭苗投放时间过早或鸭苗过大会捕食田间鱼苗,投放密度过大会使蛋鸭初次产蛋期延迟、产蛋数量减少、质量下降的结论。最终,标准将密度范围调整为每667平方米稻田投放10日龄左右的雏鸭15只至20只。
不止在红河,全国各田间试验的数据显示,在遵循该标准的前提下,稻鱼鸭综合种养模式不仅不会降低水稻产量,综合效益还能得到显著提升。标准首次在全国层面对鱼沟和鱼凼深度、亩均投鱼和投鸭量等核心指标作出统一规定,对环境条件、田间工程、水稻种植、稻田鱼养殖、稻田鸭养殖等环节作出科学量化,并附录水稻常见病虫害绿色防控方案、鸭主要疫病预防免疫程序及生产记录表格,确保“从田间到餐桌”全程可追溯。
至此,哈尼先民千年耕作中“不伤稻、不耗地”的朴素原则,被“翻译”成了全国通用的技术参数。这份标准,就是传统农耕文明与现代标准化治理之间“对话”的最终成果——让传统智慧在现代农业的框架下重新焕发生机。
价值
一份标准,三重答卷
这份标准的施行,用事实交出了三重时代答卷。答卷的核心答案,就是“稳粮”“生态”“提质”3个关键词。
稳粮增收,交出经济答卷。经过多年的示范推广,全州已推广稻鱼鸭综合种养面积20.73万亩。在元阳县牛角寨镇新安所稻鱼鸭综合种养示范基地,基地负责人李文亮介绍:“基地推行‘6+2’联农带农利益联结机制,让群众深度绑定产业发展、共享增收红利,梯田亩产值从不足2000元提升至8340元,亩均增收达6880元。我们的首批分红也已经全部兑付到户。”受益村民李忠华在2025年12月至2026年3月期间,已通过土地入股获得1760元分红。
生态优先,交出绿色答卷。据测算,标准确立的生态种养模式,让化肥施用量较同等条件水稻单作减少30%以上,化学农药使用量减少50%以上。鸭子捕食害虫、鱼类疏松土壤,稻田天敌昆虫种类明显增加,土壤有机质含量稳步提升。今年5月,牛角寨镇新安所村启动千亩水稻病虫害全程绿色防控技术示范区建设,集成智能监测、理化控害、生物防治等先进技术,既守住了梯田红米原生态品质,又有效削减了农业面源污染,成为标准落地实施的一个鲜活样本。
提质增效,交出产业答卷。标准明确了平原地区单季稻产量每亩不低于500公斤,平原双季稻区、丘陵山区、梯田区水稻单产不低于当地水稻单作平均单产。标准条文既适用于连片平原稻区,也兼容山区小碎散地块,为全国稻鱼鸭产业标准化发展提供了可操作、可复制的“红河方案”。通过在元阳县、红河县、绿春县等哈尼梯田核心区开展的大规模验证推广,按标准化技术种养,核心示范区高产田块可实现“百斤鱼、千枚蛋、近万元”的综合效益。
结语
从“纸面”到“地面”
标准已经出台,但真正的考验还在田埂上。从5月1日标准正式施行,迄今不过3个月。从“纸面”到“地面”,从“专业文本”到“农民语言”,这份国标的价值,最终要由千千万万在梯田里弯腰耕作的农户来检验。而这,正是“红河答卷”下一阶段要书写的内容。
目前,红河州农业科学院正在抓紧编制标准推广图解手册和操作细则,让各地的农科人员能够用“大白话”把标准讲清楚、教明白,把标准落地的“最后一公里”走完。
采访的最后,记者跟着普伟在田埂上行走,裤脚沾上细碎的泥土。他抬手指着眼前广阔的梯田:“这一片是按照新标准种出来的田,水比过去流得匀,沟也挖得宽,鱼能躲,鸭能转,稻子也长得比以前旺。”他说话的时候,脸上有一种沉稳的底气——那是一个在田间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农科人,看着千年智慧真正扎下根后,才能流露出的笃定。
从哈尼梯田的千年农耕智慧到2018年率先发布地方标准,再到2026年正式施行国家农业行业标准,这条“升格”之路承载的是技术规范的升级,更是传统农耕文明与现代标准化治理的深度对话。当越来越多农户依照标准尺寸开挖鱼沟、按照标准密度投放鸭苗、采用标准方法防病除虫时,他们播种下的不仅是稻子,还是千年农耕文明与现代标准化管理融合共生的希望。这份从哈尼梯田中“生长”出来的国家行业标准,正以现代化的方式,延续着这场跨越千年的农耕接力。
标准在纸上,更在田埂上
红河哈尼梯田的千年农事,如今有了一把全国通用的“尺子”——《稻鱼鸭综合种养技术规范》。这是国内首个该领域的国家农业行业标准,也是一份真正从泥土里“长”出来的国标。
为什么强调“长”出来?因为这份标准是农科人员穿着灌满水的雨靴,在田埂上“吧唧”出来的。它把哈尼先民“鱼生万物、鸟兆光明、蟹通水路、蛙报农时”的朴素信仰,翻译成了“鱼沟深度50厘米至60厘米、每亩投放10日龄雏鸭15只至20只……”的精准参数。这种翻译,不是对传统的背离,而是对传统最深的尊重——让“凭感觉”变成“有依据”,让“口口相传”变成“有据可循”。
更值得琢磨的,是红河做这件事的逻辑。当很多地方还在争论“文化遗产能不能产业化”时,红河选择了一条更务实的路:不把梯田当成仅供瞻仰的“化石”,而是把它当作仍在呼吸的“活态系统”。他们看得很清楚:如果种田不如打工,梯田就会空心化;如果生态优势变不成经济优势,保护就会失去动力。标准,就是破解这道难题的钥匙——它用稳定的产量、可预期的收益,让农民愿意留下来,让千年梯田继续“活着”。
这份标准的价值,远不止于技术层面。它用“稳粮”“生态”“提质”3个关键词,回答了“在保障粮食安全的前提下如何实现生态增值”的时代命题。减少化肥和农药的投入,同时推动亩产值实现跨越式增长,这些成效不再是冰冷的数字,而是“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理念在梯田里的具体实践,更是传统农耕智慧与现代科学标准的成功“对话”。
当然,我们也要清醒地看到,纸面上的标准不等于田间的实效。薄薄10余页纸的规范,距离千万农户真正上手,还有“最后一公里”要走。把专业术语转化为农民听得懂的“大白话”,把条文转化为田间看得见的操作,才是标准真正的生命力所在。
从千年共生智慧到国家行业标准,红河走通了一条传统与现代化相融的路径:不丢掉传统的根,也不拒绝新时代的尺。让古老智慧对接现实生产,让哈尼先民的生存哲学,继续服务今天的粮食安全、绿色发展与乡村振兴。当标准化的鱼沟被一锄一锄挖开,标准化的鸭苗被放入水田,延续千年的农耕接力,正在新时代的田野上续写新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