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瑞:在非遗玉雕与西方珠宝之间

一位玉雕世家“叛逆者”的东方哲思实验

《夏娃的诱惑》墨玉胸针

上海,南京西路。闹市的喧嚣被一扇门隔在外面。

工作室的展柜里,一件胸针静静躺着:白玉温润,钛金属冷冽,两种相隔千年的材质在同一方寸之间彼此凝视。作品的设计师马瑞,新疆玉雕世家第三代,父亲是国家级玉雕大师马学武;而他最广为人知的身份,却是中国内地第一个把钛金属引入高级珠宝的人。

在世界高级珠宝的坐标系里,人们惯了仰望陈世英如梦似幻的禅意雕琢,赞叹赵心绮充满建筑感的四季韵律。马瑞走的是另一条路:他不满足于做一件“好看的首饰”,而是要构建一个可以佩戴、可以思辨的东方哲思宇宙。业内有人称他为“哲学转译者”,把《周易》的“观物取象”,转译成指间与胸前的当代语言。

这个转译者的履历表足够国际化:瑞士巴塞尔、美国Couture Show、阿布扎比国际珠宝展,瑞士日内瓦珠宝展。2026年4月,他的艺术专著《意象之象》由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出版,中国艺术研究院原院长韩子勇、中国工艺美术学会理事长才大颖亲笔作序,系统收录其2012年至2025年间70余件代表作。

但坐到他对面的那一刻,你首先注意到的不是这些头衔。他穿深色上衣,说话不疾不徐,会给你续茶。只有当他拿起一块和田玉原石开始讲述时,那种从骨子里透出的熟稔与敬畏才会提醒你:这是一个在玉雕厂里长大的孩子。

以下是界面新闻对马瑞的专访。

马瑞工作照

从玉雕厂到巴塞尔:一场“反叛”与“归宗”

记者:你出生在新疆的和田玉世家。别人家的孩子在玩泥巴的时候,你在玩玉。玉对你来说,最初意味着什么?

马瑞:我从小就在父亲的玉雕厂里长大,别人眼里的珍贵玉石,在我那儿是随手把玩的“伙伴”。父亲传授的不仅是“刀与石”的技艺,更是“器以载道”与“天人合一”的东方造物观。他是我见过的最典型的“打压式教育的代表”,但也正是这种作坊里的教育方式,帮我磨练出越挫越勇的性格。

记者:后来你去学西方雕塑和哲学。在玉雕世家,这算不算一种“反叛”?

马瑞:可以说是“反叛”,但更是为了更好的“做玉雕”。在乌鲁木齐、深圳、北京、上海都学和生活过之后,我获得了一种“外来者的视角”,会经常反思:那些以为常的设计方式,是不是就该是那个样子?我一直在思考一个根本性的问题:如何让承载着厚重历史的玉雕,轻盈地走入当代生活,引发世界的共鸣?

记者:答案来得很快。2013年,你的首件作品《玉兰花开》就登上了瑞士巴塞尔钟表珠宝展。一件处女作,凭什么?

马瑞:那件作品确实改变了我的人生轨迹。我用新疆和田白玉雕出随风摇曳的玉兰,摒弃了传统珠宝“主石中心”的概念,让整体线条像中国写意画一样流动。更关键的是,我第一次大胆地把和田玉和钛金属放在一起,钛极轻、极韧,色泽可随心赋彩,它的“现代性”与和田玉的“古韵”形成了“一阴一阳、一刚一柔”的对话。后来作品登录瑞士巴塞尔,苏菲·玛索佩戴它亮相香港国际电影节,法国《费加罗报》评论说,它“展现了一种无需迎合、只需真诚‘转译’的东方美学”。

《玉兰花开》和田玉钛金属项圈

“观物取象”:从《周易》里长出来的方法论

记者:2026年出版的《意象之象》,系统提出了“三层象转化法”和“阴阳雕刻法”。一个做珠宝的人,为什么要写方法论?

马瑞:我的创作根基在《周易》的“观物取象、立象尽意”。我把创作对象拆解为三个层次:“物态之象”,捕捉自然内在的“势”,比如玉兰“向上绽放却含藏低垂”的动势;“属性之象”,提炼材质背后的文化密码,比如和田玉的“玉德”与钛金属的“未来感”;“规律之象”,把前两层升华为阴阳辩证的哲学符号。这是非常东方的造物思维,不同于西方了,我并不喜欢照着西方的珠宝框架去做中式珠宝。

记者:听说你创作从不画手稿?

马瑞:对,我没有手稿,也没有效果图。所有构思都在脑子里完成。先观察材料的特质,把它的优缺点记在脑中,然后慢慢等那个灵感的瞬间。如果让它停留在纸上,反而会影响灵感的迸发。“你得先读懂它”,摸透石头的瑕疵、裂痕、性格,才知道什么题材跟它最契合。

马瑞在工作室创作

记者:那“阴阳雕刻法”具体指什么?

马瑞:它融合了玉雕“做减法”的含蓄与珠宝镶嵌“做加法”的璀璨。在作品里体现“一静一动”“一张一弛”“一软一硬”的对立统一,让两种工艺在对抗中达成“中和之美”。这不只是技术层面的融合,更是东方哲学的物质化呈现。

钛金属的“八年抗战”

记者:把钛金属做进高级珠宝,难到什么程度?

马瑞:前后钻研了好几年。钛金属叫做太空材质,钛金属硬度极高、熔点极高、极易氧化,传统珠宝工艺根本做不了。我带着团队系统引入真空铸造、激光焊接这些特种工艺,一点一点摸索。钛在同等体积下重量只有金的25%、银的40%,这意味着可以设计更大体量、更轻盈的作品,佩戴者没有负担。而且纯钛材质,即使皮肤敏感的人佩戴也无过敏之忧。

记者:但选钛,仅仅是因为物理特性吗?

马瑞:不完全是。钛的“冷峻”与玉的“温润”,不仅是物理特性的互补,更是传统与未来、东方与西方的哲学对话。玉代表时间的沉淀,钛代表未来的可能。把它们放在一起,本身就是一场关于时间与存在的思辨。

从“有主题”到“无主题”

记者:从早期的《玉兰花开》到近年的《天使与恶魔》《未来花》,你的作品似乎越来越“不像珠宝”了。

马瑞:是的。早期我比较注重“讲一个故事”,飞舞的蝴蝶、荷叶上的蜻蜓,都是具象的叙事。但现在我越来越倾向于“模糊主题”,让材料本身说话,让结构和比例自己表达。《天使与恶魔》用玉与钛的材质对比,象征人性中善恶、光暗的对立统一;《未来花》用几何图形诠释自然与科技的共生。我不再告诉你“这是什么”,而是邀请你去感受“它让你想到了什么”。

《玉兰与松果》和田玉钛金属胸针

记者:有人说你的珠宝“太抽象,看不懂”。

马瑞:(笑)东方美学本来就不是写实的。中国画讲究“似与不似之间”,诗讲究“言有尽而意无穷”。我的珠宝也一样——它不是模仿自然,而是提炼自然背后的“势”与“道”。看不懂没关系,感受到就好。

“全匠”:一个理想主义者的商业观

记者:你曾把工匠分为五种类型——艺匠、工匠、商匠、哲匠,还有一种?

马瑞:还有“全能匠人”——具备技术、艺术、学术和商业素养的“全能战士”。我希望成为这样的人:既能动手雕刻,也能思考哲学,还能经营品牌、传播文化。一个企业、工作室不挣钱是一件非常羞耻的事情,只有良性循环才能产出好作品。

记者:谈钱这么直接,但你又拒绝资本介入,矛盾吗?

马瑞:不矛盾。做得久的珠宝品牌,很多都是家族经营。高级定制既有技术性也有艺术性,资本进来,会被干预很多。我希望能按照自己的节奏,温和地、真实地、长远地走下去,我觉得啥事都是要慢慢来,不要着急,我未来还有几十年的时间继续做玉和珠宝,还是要多沉淀。

传承:传统不是用来供奉的

记者:作为非遗传承人,你怎么看“传承”这两个字?

马瑞:继承和创新之间不存在鸿沟。珠宝必须有情感、温度、灵魂与生命,这才是设计的精髓。传统非遗不是落后于时代的“老古董”,而是能够与现代社会、国际潮流接轨的宝贵文化资源。我现在也在高校做客座教授,也去很多高校公开课,累计培训学生超过2000人次,我希望他们学会的不是“复制我的风格”,而是“找到自己的语言”。

记者:看到你今年被评为上海静安区的“高层次人才”,工作室被评为“上海市工匠创新工作室”之后,下一步是什么?

马瑞:我正在构建一个叫“全匠”的系统,整合“技匠”(技术根基)、“艺匠”(审美表达)、“哲匠”(思想内核)、“商匠”(价值转化)的四维模型,为传统工艺的当代转型提供一个兼具理论深度与实践温度的整体方案。我也在探索钛金属3D打印、AI辅助设计在玉雕领域的应用。希望对玉雕行业发展能有帮助。

马瑞获得《上海静安区重点人才证书》

珠宝之外的马瑞

记者:不工作的时候,你做什么?

马瑞:练健身、喝茶,喜欢旅游。我收藏了很多紫砂壶和瓷器,可能是在新疆出身的原因吧,我特别喜欢旅游和大自然多接触,当然我的灵感很多时候都来自于大自然。

记者:听上去是个挺老派的人。

马瑞:(笑)也许是吧。但我觉得,一个做珠宝的人,首先得是一个热爱生活的人。你感受不到一朵花慢慢打开的瞬间,就做不出能打动人的作品。

记者手记

采访结束,马瑞起身送我到门口。展柜里那件玉与钛的胸针在灯下泛着光,一半是温润,一半是冷冽,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在他手中达成了某种奇妙的和谐。

从新疆玉雕厂里把玩碎料的男孩,到站上世界顶级舞台的珠宝艺术家,马瑞走了三十多年。但在他看来,自己只做了一件事——“让东方哲学不再是书本上的文字,而是可佩戴、可感知、可对话的当代艺术。”

《意象之象—马瑞东方哲思珠宝宇宙》马瑞著

正如韩子勇在《意象之象》序言中所写:“真正的中国设计,不在于‘看起来像中国’,而在于‘思维来自中国’。”

玉不语,却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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